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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春瑜:反腐需突破“鬼打墙”

来源:    信息员:    更新时间:2015年07月30日

  

  小城新雨后,乱花覆古塘。停舟做一梦,无处不清凉。   

  作者:刘树勇 微博:http://weibo.com/u/1454064140

  

位卑未敢忘忧国

 

  “我坚信,只要亿万群众都能从历史深处走出来,以现代法制思想武装自己的头脑,以主人翁的身份,敦促建立起真正的、完备的、行之有效的监督公仆机制,我国的反对贪污腐败的斗争,就能收到很好的成效,从而走出反腐败的轮回。”

 

  在再版的《简明中国反贪史》(快三网站平台出版)中,著名学者王春瑜先生的这段话振聋发聩。

 

  与几年前相比,78岁的王老身体欠佳,但依然滔滔不绝、纵论古今,思想之犀利,论事之透彻,令人高山仰止。

 

  15年前,当王老转向中国反贪史研究时,这是一个乏人关注的冷门领域,学者们觉得学术价值不足,而普通人又少有历史眼光,好不容易编成了书,出版社觉得没市场,干脆将其拒之门外。

 

  人人恨腐败,却人人都不觉得自己应该为反腐做点什么。除了自嘲、恶骂、抱怨和等待,人们习惯了不作为,宁可让铁屋子越扎越牢。中华民族与腐败已经斗争了几千年,可始终未能战而胜之。历史告诉我们,腐败不仅会让一个政权垮台,还会让人民道德堕落,而这样的惨剧怎能再进行下去。可当士的精神凋谢时,还有什么能带我们挣脱历史与现实的枷锁,获得心灵的解放?

 

  病骨支离纱帽宽,孤臣万里客江干。

  位卑未敢忘忧国,事定犹须待阖棺。

  天地神灵扶庙社,京华父老望和銮。

  出师一表通今古,夜半挑灯更细看。

 

  800多年前,陆游写下了这样的诗篇,他一生不得志,怀抱无以寄托,故在诗中纵情宣泄,再三致意,苦难不能凋谢一个读书人的操守,不能遮蔽他对良治的向往,更不能湮没他“先天下之忧而忧”的情怀。

 

  四面江山来眼底,万家忧乐到心头。读《简明中国反贪史》,非为言辞之美、梳理之密,而是为了体会道统、学统的接续,作为后来者,于此可知自身责任之重。

 

  为此,《北京晨报》特专访了著名学者、作家王春瑜先生。

 

  王春瑜:反腐需突破“鬼打墙”

 

  没赞助差点胎死腹中

 

  北京晨报:您主编的《中国反贪史》和您撰写的《简明中国反贪史》在今天影响很大,但在当时,这是一个冷门话题,您是怎么想起做这个的?

 

  王春瑜:那还是15年前,我这人一介平民,位卑之人,但“位卑未敢忘忧国”,虽为布衣,也在忧国忧民。我总觉得,做学问不能做到“乾嘉学派”那个地步,太钻牛角尖了,完全呆在象牙塔里,脱离现实。

 

  人不是生活在真空中的,上世纪80年代,中国经济迅猛发展,腐败现象也日趋严重,我觉得很愤慨,看不惯,因为腐败榨取的对象正是我这样的平民,所以决定主编《中国反贪史》,找了几位朋友和后辈参与写作,那时经费不够,但大家一听说这个选题,都很高兴地参与了进来。我想,这是共同的忧患意识使然。

 

  书编成了,却出版不了,找了一家国营大社,本有义务出版这样的书,可人家却问:有赞助没有?没有赞助没法出。

 

  非常感谢四川人民出版社,将这套书出版了,没想到一下引起轰动,中央电视台“读书时间”栏目为此做了2个小时的专访,这套书还获得了第13届中国图书奖。

 

  后来我觉得,《中国反贪史》偏学术,而且2卷90多万字,普通读者看起来比较困难,所以又写作了《简明中国反贪史》,这本书就好出版多了,时间越往后,出版社的主动性就越大,因为人们对反腐的愿望越来越强烈。

 

  皇帝希望臣子贪

 

  北京晨报:从历史上看,我们一直在反腐,可为什么总也无法取得最终的胜利?

 

  王春瑜:因为在皇权制度下,反腐不可能彻底。

 

  明代朱元璋痛恨腐败,不惜采取“国家恐怖主义”,手段特别残酷,比如勾肠、炮烙、剥皮揎草,到今天,我老家盐城一带方言中还有“我把你揎了”这样的话,外地人听不懂,今天年轻人也不知道了,其实就源于剥皮揎草。

 

  可朱元璋死后,到了明中叶,官员竞相贪腐,有法不依,到了明末,人人腐败,王朝崩溃。

 

  清代初期腐败也很严重,王公贵族跑马圈地,就像元杂剧中说的那样,“番将无产业,弓矢是生涯”,打仗是他们的赚钱方式,范文程、洪承畴等对此颇为忧虑。顺治帝后来幡然悔悟,下了“罪己诏”,坚决反贪,可到了康熙,有官员贪污,被人举报,这个官员很得康熙欢心,结果康熙反而斥责举报者:这是皇家自己的事,与汉人何干?还说“水至清则无鱼”。

 

  皇权之下,反腐力度取决于皇帝是否重视,在专制者看来,贪污不是根本性的问题,有些皇帝甚至希望臣子贪财好货。

 

  比如汉高祖刘邦,杀了军事天才、有大功的韩信,萧何颇觉担心,知道离死不远,别人建议他赶快贪污,这样刘邦就不再怀疑他在政治上有所图谋了,萧何果然在长安买了很多房子,转手炒卖,当时刘邦在汉中,派人暗中监视,知道萧何正忙着“黑”钱,果然“龙颜大悦”。

 

  三千年总也走不出“鬼打墙”

 

  北京晨报:可历代皇帝也会抓一些贪官啊,不一定都希望臣子贪。

 

  王春瑜:即使抓贪官,也多是“政治问题,经济处理”,在皇权制度下,说你有问题你就有问题,这种阴暗一直被继承下来,数千年未变。皇帝打贪官,并不是为民除害,而是为了一己私利,明代把刘瑾打下来,可抄家的黄金去哪儿了?并没有放到国库中。清代和珅倒台,他贪的钱又去哪儿了?所以民间说“和珅跌倒,嘉庆吃饱”。

 

  纵览中国反贪史,可以看到这样一个公式:开国之初狠抓反贪;中后期“寻租”之风愈演愈烈;到了执政末年民不聊生,始终无法走出这个轮回。三千年来,这个公式不断在重写,怎么也走不出去,仿佛我们民族遇到了“鬼打墙”,可这世界上真有鬼吗?我想,那是人心中有鬼。

 

  要突破“鬼打墙”,需要法治,要让人民群众充分参与进来,不论是谁,都要接受监督,因为人性是有弱点的,人之初,性本私,不掌握权力时,也许意识不到,可一旦有了权力,一切就都会显露出来。

 

  要权力制衡而非权力牵制

 

  北京晨报:中国古代也有御史、谏官等监督制度,可为何未能有效遏制腐败?

 

  王春瑜:这些监督制度有局限性,因为皇帝的话没人敢推翻,皇帝说谁没贪,你敢跟他较劲吗?只要存在皇权制度,就无法实施有效监督,政权只能走马灯式地兴起与灭亡,要改变这一格局,只能靠分权。

 

  在人治社会中,司法、舆论等是没有独立性的,严格来说,这不是权力制衡,而是权力牵制。在今天,我们要建设的是法治社会,可偏偏很多人一听完备的法治系统、民主机制,就像触了电一样,立刻跳起来反对。

 

  当然,法治社会不是一天就能建成的,西方用了500多年,我们才开始多久?况且我们的封建社会又是那么长,历史的包袱又是那么重。

 

  草民意识是腐败的帮凶

 

  北京晨报:可以看到这样一个有趣的现象,大家都痛恨腐败,可绝大多数人只是嘴上抱怨一下,很少付诸行动,这是为什么?

 

  王春瑜:在古代也如此。古代反贪是在皇权基础上自上而下进行的,人民群众没有参与其中,这就形成了皇帝意识和草民意识,乍一看,两者有矛盾,其实它们互相支撑、互相依存。

 

  很多老百姓觉得有饭吃、有房子住,也就可以了,觉得争取权利之类与己无关,因而在我们的文明中未内生出对自由、民主的要求。这是很悲哀的一件事,在历史上,农民受贪官压迫最多,可有几个农民主动去举报?因为他们没有那个意愿,不肯自觉地参与到反腐斗争中。不仅如此,许多人从内心中还喜欢上了贪腐,买个县官后想赚回来,肆意搜刮,大家觉得天经地义,如果自己有买官的钱,他也会这么做。

 

  在今天,这种草民意识仍普遍存在,随便一家小单位,领导就是土皇帝,手下人不叫他职务或同志,而是叫他“老大”,你要提意见,马上就有人劝告你:“说这话不是找死吗?”

 

  没有政治存在感,没有忧患意识,总觉得反贪与自己无关,反正我也贪不着,管那么多干啥? “抗战”时,在“汪伪”占领的地盘上,我就没见过几个农民骂那些大汉奸的,反正不管谁来,草民都要完粮纳税。

 

  纸质书永远会存在

 

  北京晨报:您正在做《中国反贪通史》这样的大部头,可今天读书的人越来越少,您不担心书出来了,却没有读者?

 

  王春瑜:不少人说纸媒正在消亡,将来没人看书了,我不同意这个看法,确实,网络无所不在,但替代不了纸质媒体,汉字系统几千年发展下来,形成了特殊的文明,我相信年轻一代的有识之士会珍重它,仍然会读下去,有一次我去三联书店,晚十一点半还有很多人在那里看书,还有小朋友,那么晚了,他们只能打车回家,但大家依然在阅读。

 

  纸质书永远都会存在,因为它是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,关键看书的质量如何,读者对品质、价值的追求,没人可以阻挡,在今天,相当一批读者喜欢看有内容的东西,而那些小资的、无病呻吟的东西虽然也有人看,但看完就没了,留不下什么。

 

  以史为鉴,继往开来

 

  北京晨报:您一生坎坷,晚年不享清福,写这些可能得罪人的书,是否有点不划算?

 

  王春瑜:在“文革”中,我丧失自由近2年,这段时间让我彻底反思,清代有宁古塔,是流放罪犯的苦寒之地,时人说“人生此地走一回,胜学道三十载”,没有经过事的人,是无法明白为什么这么说的,幸亏我出身贫农,否则就完了。“造反派”让我写检查,我就是不写,反正一样是挨整,驴倒架子不倒,不能像狗一样。最后说我是“王犯春瑜,思想反动”。

 

  学历史的好处就在于能看明白很多事,在历史上,自认“莫须有”的罪名,一样是没好下场的。

 

  我研究反贪史,其实也是想以史为鉴,希望敲敲警钟,千万不要像历代王朝那样,表面上在反腐,可没在根本上反,人民群众没参与进来,结果被历史轮回掉。我希望中国能走出这个公式。

 

  老师提问学生有啥不正常

 

  北京晨报:虽然腐败亡国,但从历史上看,绝大多数王朝还是因军事失败导致的灭亡,可不可以这么看,只要军队实力够,腐败也不那么可怕?

 

  王春瑜:在今天,持这种看法的人不在少数,其实很荒唐,历代皇帝都把宝押在军队上,可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。秦始皇的军队从实力看,在当时要排在全世界第一,却二世而亡,如果有了强大的军队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,我们今天还生活在秦王朝。政治腐败了,军队有什么用?那是根本靠不住的。

 

  北京晨报:您的这本书,应该让更多的领导干部看到。

 

  王春瑜:他们很多人看过,而且我也做过很多讲座,学员都是高级领导,在这种场合,不少老师是事先写好稿子,结结巴巴地照着念,他们很奇怪:你怎么还敢提问学员啊?我说废话,我是老师,他们是学生,应该他们紧张,我为什么要紧张,老师提问学生,有什么不正常的?从这桩小事就可以看出来,草民意识影响之大之深,在许多地方都存在。

 

  陈辉/文

 

  王春瑜

 

  1937年生于苏州,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所研究员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长于明清史研究,主编过《中国反贪史》等,著有《明清史散论》《明朝酒文化》等20多种学术著作,此外以杂文见长,深受广大读者喜爱。因《中国反贪史》等著作,被尊为“中国反贪文化第一人”。